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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争奇（第1页）

一时贵妃走了，待出了暖阁，走出几步，周姑姑劝贵妃道：“娘娘往后对翊大爷还是稍稍假以辞色，他早晚是殿下身边的人，这身边人若是起了二心，可是防不胜防啊！”

贵妃重重叹道：“我何尝不想对他和软些，可你看他做出来的这些事……唉，实在是不招人疼，但凡洛南再有个近支兄弟，我也断断留不得他。”

周姑姑笑道：“翊大爷确是有过，也请娘娘大人大量，‘水至清则无鱼’啊！”

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姑姑一眼，略略点头，扶着她的手一径回储鸾殿去了。

这里洛南见母妃走远了，忙拉了天翊坐下，安慰道：“我的病拖得时日久了，母妃难免有些不耐，心情烦躁，不免对你说几句重话，表兄不要放在心上！”

天翊勉强勾勾唇角，道：“怎会？娘娘也是盼着我好，才训诫我的。”

洛南听天翊说得如此谦卑，适才对表兄的愧疚之意虽轻了许多，却禁不住诧异，以往天翊受了母妃训斥，总是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为何今日竟如此知情达理？他喜欢把人往好处想，自是以为表兄在长秋宫呆的日子久了，与他和母妃亲情渐深，方才如此。

洛南笑道：“表兄襟怀坦荡，实实令人佩服，表兄自幼伴我攻读，往后等我出京封王之时，定要为兄长谋个好差事！”

天翊澹澹笑道：“殿下若果真要谢我，便好生努力，取得皇上青睐，来日被立为太子，做天下之主！”

洛南以手止之，道：“表兄这话不可乱讲，父皇正当盛年，立太子的事还早着呢，况且论长，也当是皇兄才是！”

天翊不以为然道：“殿下此言差矣！您是皇次子不假，可论身份尊贵，谁能越得过殿下去，宫里虽说现摆着个皇后，可人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您的生母贵妃娘娘，才是后宫中第一人，且娘娘比崔皇后年轻，只待那个疯颠皇后一旦归西，霍娘娘早晚是皇后，您也早晚是嫡子。”

洛南正色道：“我身为皇子，只恨不能为父皇分忧解劳，若再虑及这等争名逐利之事，便是大大的不孝了！”

天翊见洛南如此不开窍，心中只是冷笑，只揣摩他到底是真呆，还是故作姿态？因笑道：“话虽如此，可殿下所谓的‘孝’，难道就只对皇上，而不对娘娘？殿下是娘娘唯一的希望，她自是盼着殿下能出人头地。试问这天下的女人，若能有太后之尊，谁又甘心只做个太妃？王爷与皇帝，看似一步之遥，实是天壤之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只有做了皇帝，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天翊劝洛南在皇子之中一争高下，亦是有个“鸡犬升天”私心，他想不到的是，前头的话洛南皆未听进心中，只这最后一句，“殿下只有做了皇帝，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却轻轻敲打在洛南的心坎儿里，只要他做了皇帝，便可将心爱之人重新接入宫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否则，一个戴罪的女子，这辈子也再无可能踏入宫门王府。

天翊见洛南默然垂睫，似有所悟，便不再与他多言，转身颐指气使地吩咐荣宝道：“快快替我收拾行李，贵妃娘娘可是吩咐过的，叫我辰时赶至上清观呢！”

荣宝见天翊竟敢对他呼来喝去，才想要不理会他，却听他拿出贵妃说话，心中虽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不从，只得回到三昧斋的耳房里，唧唧咕咕，替天翊收拾行装去了。

一时天翊走了，洛南披衣起坐，来至案前，三两枝夹竹桃从明窗里伸进来，粉蕊凝丹，迎风含笑，如妙龄女子的笑靥如花。洛南轻抚留在手里的白参，细柔的清芬从悠长的岁月尽头飘过来，拂上他心中最深处的柔软，那熟悉的暗香，让他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令他寤寐思服的那个，就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总有一个人，与他朝夕相伴，心意相通。

砚台里尚存着晨起荣宝磨的墨，洛南长叹一声，提笔醮墨，笔走龙蛇之间，昔日读过的一首旧词不觉腕底生哀：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书毕，吟之数遍，终是怅然无依，佳人无踪，只得望着窗外渐渐浓稠的夜色，念着“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亦暗暗嘲笑自己，真真心痴神迷，魂魄出窍了。

秋节渐近，凉风吹散了炎热，七夕又至，纤云弄巧，涕泣如雨的织女，一年之中尚有一日金风玉露相逢之时，锁进深宫的女官宫人们，却是漫漫无际的寂寞与凄凉。

结绿用忙碌来弥合这初秋时的微凉，她新近做出了一道鱼汤，令宸妃赞不绝口，宸妃本不喜鱼虾之物，但寇太医劝她多食些水产，对胎儿有好处，因此结绿便不遗余力地将鱼虾做得可口些，宸妃喜欢，如今几乎餐餐不离这些东西了，只是她毕竟年纪大些，又是头胎，时常有些头昏恶心，寇太医诊过脉之后，说是害喜之兆，不必在意。

宫女考校近在眼前，不然，结绿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来打发这宫中的长日无聊。这段日子只一歇了工，结绿便与阿真玉桃议论不知会出些什么题目，玉桃已从年纪稍长的宫女那里，打听了许多消息来，尚食局每次考察的题目皆不相同，有时考察刀工，有时叫小宫女做一两道菜，有时叫她们做面食。

结绿私下里问阿真：“你可准备好了么？论你的厨艺，我是不担心的，只害怕一样……”结绿说的这一样，还是阿真碰着鸡蛋便会气短出红疹，若果真在考校时须用到鸡蛋，阿真又该当如何去做呢？

阿真蛮不在乎道：“姐姐放心，只要将鸡蛋磕在碗里，立刻去盥手也就没事了。”

结绿勉励她道：“宫中六局二十四局的活计，我看你还是最喜欢这里，既如此，便好生准备，挣揣个女史，总比做杂役强。”

阿真有些失落道：“我听藕花姐姐说，贵妃说咱们这群人里，入宫时的八个宫女如今只剩下三个，所以叙用女史，也只得有一人入选，说要宁缺毋滥。若是我入选了，往后只怕要与姐姐分开的。”

结绿望着阿真澄澈的眸子，笑道：“你忘了娘说的，要咱们在宫里出人头地，万事不可落在别人后头，若是你到头来只做个杂役，岂不寒她的心么？再者咱们在不同司局，虽不能时常照应，宫里有什么事，咱们也可以互通声气。”

阿真听结绿说得也有理，便不再做他想，只一心准备宫女考校的事。

隔了两日，韩尚食传下话来，因着今年的宫女考校人少，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办了，反叫小宫女们不安，便是有好手艺也使不出来了。命七月初七在对影楼设筵，浣月殿所有宫人聚在一处谈谈笑笑，大菜由菱叶藕花带小宫女和杂役们做，结绿、阿真和玉桃三人专做最后的一道汤，以汤的优劣来评判谁是优胜。

筵席的最后一道汤，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做好，人们一顿鸡鸭鱼肉酒足饭饱之后，往往舌头也变钝了，口味也变刁了，想要在最后的汤品中讨巧，着实不易。

不过结绿还是相信阿真的，因为阿真在韩尚食宣布考试题目之前，已经将最后一道汤的要令告诉了结绿，无非是希望结绿也能得到优胜，结绿一壁听，一壁暗暗苦笑，阿真这样对她倾囊相授，也不怕被越过了去，日后她还须一点点地提点阿真，在宫里，凡事不可对人这样倾肝吐胆。

韩尚食的日子选得却不甚好，浣月殿花木葱茏，往年未至七夕时，就已夜凉如水，生出几许清秋寒意。今夜虽有一勾上弦月，透过珠帘筛落碎影，却未曾令暑气稍减，昏黄黄的颜色反而让人觉得那一轮丽日还未落下，杂役嬷嬷们只得又将夏日取凉的碎冰，移入对影楼，再着几位宫人打着扇子，方才好些。

韩尚食向来宽仁侍下，司膳，司药，司酝，司饽四房诸人亦是十分捧场，早早地便到了对影楼，陪着韩尚食说话，金司膳也有意奉承，只是这七夕之宴，她不能不在厨房亲自照看着，只怕小宫女们出错。

韩尚食举起手中的海棠冻石蕉叶杯，满满地斟了葡萄美酒，笑道：“在座的众位姐妹们不必拘礼，都忙了一年了，我敬诸位一杯。金司膳不能与咱们一道开席，咱们多给她留着好酒好菜，她来了，咱们再叫她放量吃。”

众人听了，早已花樽高擎，琼浆满饮。韩尚食对杨司酝笑道：“你以新法酿制的这‘琥珀光’，果然名不虚传，香甜清冽，令人饮而忘忧。”

杨司酝谦逊笑道：“尚食过奖了，酒曲，发酵，皆与先前酿的葡萄酒一般无二，属下不过将葡萄剥皮，去了苦涩之味后，再加入酒糟，封坛酿制，说到底，不过是加了一点心思而已。”

韩尚食笑道：“我们尚食局所制的，皆是入口的东西，若要叫吃的人舒心，所须的无非就是这一点心思，若不用心思，即便是山珍海味，也终究无用，只要用了心思，白菜豆腐，亦会成为珍馐佳肴。”

众人皆点头称是，饮酒赏月，往日冷清的对影楼，也十分地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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