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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时间的压迫感如此。人际关系也如此。

主任成为我身边一个废物般的存在。纵使燃烧的眼睛从不熄火，我的皮肤已经不再感到被注视的烧灼。习惯了，不痛了，类似长期受虐后的情感迟钝。

三月过去了，四月也过去了，选举的是非依旧不断增温。枪击案的真伪之辩，把这座城市的心脏扯成两半，互指对方撒谎，互泼语言硫酸。

我的心却是冷得发青，跟海豚商量把赢来的赌金捐出去。

照样上班，照样不穿裙子。照样在自己的柜子里发现这样的纸条：你昨天穿了灰色的线衫，我穿了粉红色衬衫，可见我们很有默契。我猜你今天会穿那件牛仔裤，于是套上马靴来搭配你；但是，你竟然穿了格子衬衫，比我预期的更好，更靠近我的心意。

我把纸条扔进垃圾桶。妄想者是人世间最高明的逻辑手，可以把所有不相干的变成相干，令毫无关联的产生关联。无论我穿的是灰色线衫、紫色背心、卡通t-shirt，还是棉布睡衣，都绝对可以搭配他的粉红色衬衫。他是最天才的推理高手，没收一切的意外与偶然性。

我不该打开那些字条的，他的留言令我愤怒焦躁。但是我无法不去看，无法制止自己去追问&ldo;什么&rdo;──他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他这样说？我该修正自己的言行，回避他的想象力吗？

鲤上瘾第二部分不曾发生的事（10）

我无法停止想象他，无法停止想象&ldo;他是如何想象我的&rdo;。有时候，我会在他不经意的言行之中，反覆复考这&ldo;不经意&rdo;是否真如表象一般&ldo;不经意&rdo;，可不可能&ldo;其实&rdo;另有别的意思？

他果真让我与他产生关连。隐密而难以言传的、施与受的关连。与受虐的循环。

我开始妄想他是怎么妄想我的，觉得自己也被他的错乱&ldo;错乱&rdo;了。

李教授，这就是我害怕的原因。是我的恐惧让我打开电脑，上网搜寻你的eail，写这封信给你。

我以为我有能力将他作废，杜绝他对我的影响力。曾经，我努力地漠视他，将他打入意识的边区，把他当作一个废人。我把他写来的纸条一一销毁，像对付一个讨人厌的字，借着不用不看不读不写，让它通向沉默，成为一个作废的、死去的字汇，退化成一个没人看懂的符号。

但是它不会死。作废的字其实不会死去。偷偷摸摸呼吸着，在边界晃动，等待意义，等待苏醒。只等着有一天，有哪个人看它一眼，读出声音，它就复活了。就像那一天，我突然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越过半个编辑台，对着他大声咆哮起来。

意义苏醒，扩延，启动了想象力。

办公室里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话语的磨擦声。

7

下班后，副总把我叫进会议室，要我把故事从头讲一次。

他听得津津有味，在我提供的细节之外要求更多的细节。仿佛溜进了别人的卧室，挨着床单的皱褶闻嗅着，探勘毛囊与腺体的秘密。一个典型的记者。

&ldo;你自己呢？你怎么解释这件事？&rdo;副总问。

&ldo;我觉得他病了，他需要帮助。&rdo;

&ldo;为什么你不早点说？&rdo;

&ldo;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点反权威……&rdo;我苦笑着，&ldo;而且我最初以为他只是误会了我，追求不成应该就会算了吧。哪知道……&rdo;

&ldo;你希望我做什么？&rdo;

&ldo;好像不能做什么啊，&rdo;我说，&ldo;我不觉得这是性骚扰，所以我不主张惩处。这好像也不是过度追求，因为他并没有追求我，他根本就认为我已经跟他在一起了。&rdo;

副总兴味盎然的脸上，浮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也许对他来说，一个人犯下性骚扰或性攻击，比&ldo;得了精神病&rdo;要来得名誉一些。

&ldo;你没有吗？&rdo;副总问，&ldo;你没跟他交往？&rdo;

&ldo;当然没有！&rdo;我很惊讶副总居然这样问。我再强调一次：&ldo;他生病了，他有妄想症。这不是性骚扰，他需要的不是惩罚。&rdo;

&ldo;但他说的是另一个故事。&rdo;副总说。

&ldo;谁？&rdo;

&ldo;……&rdo;副总笑得深沉，解剖刀一般深沉。

&ldo;你是说主任吗？&rdo;我调整了坐姿，免得摔出椅子，&ldo;他跟你谈过了？什么时候？&rdo;

&ldo;三个月前吧，选举过后，&rdo;副总算了算日子，&ldo;五月，应该是五月初，他主动来找我谈的。&rdo;

&ldo;谈什么？他怎么说？&rdo;

&ldo;他很苦恼，他说你缠着他，指控着一些没发生的事。&rdo;

我的肩膀瞬间僵硬，竖起来。脑袋空了几秒，再恢复思考。

&ldo;你有病史，不是吗？&rdo;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落难的猫，浑身背着理不清的乱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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