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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其实，赵匡胤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离去的时候要向李筠点头。&ldo;是要与他告别呢，还是在与过去告别呢？是在向他下战书吗？还是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苦心呢？是由于对旧日兄弟情的留恋，还是对他照顾阿琨的感谢呢？是对他照顾阿琨的感谢，还是对他夺走阿琨的嫉妒与仇恨呢？&rdo;赵匡胤在离开的路上，脑子里很乱，没有开口对旁边的群臣说一句话。一切都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感到内心被乌云般的沮丧笼罩起来，这沮丧，压得他呼吸困难，压得他神智混乱，压得他几乎对生命失去了兴趣。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咬着牙，拖着那一团团不断聚拢过来的乌云往前走。一丝疼痛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慢慢扩散，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谁也没有想到，李筠的这次宴会竟然以这样的形式结束了。

四

与李筠的不欢而散，让赵匡胤更感局面紧迫。这日午后，赵匡胤抽空让中书舍人、权知贡举扈蒙调出杨砺的卷子，要亲自看看。自向赵普征询过对杨砺的看法后，赵匡胤又私下向扈蒙问起对杨砺的评价。扈蒙性格沉稳，不喜评价他人，赵匡胤再三追问，他方才简单坚定地回答说，杨砺性情耿直，文章老练，而且据其乡人说，杨砺自小就勇敢过人，且极富辩才。赵匡胤听后大喜，心想如能得此人，正可在游说李筠等节度使时派上大用场。这日得闲，他便想起杨砺来，于是决定借调看杨砺的文章为由，再向扈蒙问问杨砺的近况。可是令他感到沮丧的是，扈蒙带到便殿来的，除了杨砺的卷子，还有一个坏消息。杨砺的父亲，就在自己的儿子刚刚被点了状元的几日后，因病阖然长逝。杨砺也已经以服丧为由，拒绝了朝廷让他出仕的要求。

&ldo;杨砺的父亲在这个时候过世，真不是时候！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呀。可是，这杨砺要尽孝服丧，我也不能怪罪于他！他这些天怎样，是否愿意提前结束服丧？只要他愿意，我就准许他。&rdo;赵匡胤说道。

&ldo;不怎样啊！&rdo;中书舍人扈蒙笑嘻嘻地答道。

&ldo;什么不怎样啊？说仔细些！&rdo;

&ldo;听说他悲痛欲绝，形容憔悴，已经几日水米未进了。&rdo;

&ldo;好不容易物色了一个状元，偏无法出仕！如今又是几日水米未进，你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rdo;

中书舍人扈蒙笑嘻嘻地看着皇帝赵匡胤。

&ldo;哎，日用&rdo;日用&ldo;是扈蒙的字。你知道吗？平日看着你一张笑脸，我这心里倒是挺舒坦的。可是，你怎么这会儿还笑成这样啊！&rdo;赵匡胤用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一脸无奈。

&ldo;是，微臣有笑疾，即便是愁苦时，也是这样啊。&rdo;扈蒙笑嘻嘻地用无奈的语气回答道。

&ldo;知道！知道！这会儿还笑成这样，要不是你有笑疾，我早将你一脚踢到不周山去了！&rdo;

&ldo;是！&rdo;扈蒙依旧笑嘻嘻地用最简单的话回答。

&ldo;好了好了，抚慰杨砺的事情，本不该你负责，不过，这次是你权知贡举，心里肯定对自己物色的状元颇为担心，你这就快派人送些米粮去，趁机抚慰抚慰！若是能够劝其早日出仕，乃是我朝大幸啊！&rdo;

&ldo;陛下，这尽孝之事……&rdo;

&ldo;目前是非常时期，忠孝不能两全。还望杨砺以大局为重啊！他的心情，我如何会没有体会，只是如今天下未定，正需要……&rdo;赵匡胤说到这里，眉头皱了皱，打住了话头，心里想起昔日随世宗平定扬州时的一件事。那件事，成了他心底永远的痛楚之一，在某些时刻，因那件事引起的痛楚会冷不丁地从心底冒出来，带着一股阴郁的冰冷，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方式压迫他。这一刻，当他期待着杨砺尽早出仕时，内心再次因内疚而感到如刀割一般的痛楚。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想那件事，假若它浮现出来，便尽力将关于那件事的回忆再次塞入心底看不到的黑暗角落。&ldo;走开！我现在不想想这件事！走开！离我远点！&rdo;此刻，赵匡胤在自己的内心，正大声对那些不断涌现出来的回忆碎片呼喊着。他狠狠地想，它们，在今后的某一天还会冒出来折磨他。但是，那样又怎样呢，&ldo;这一刻，让那件事远离我吧！&rdo;

扈蒙依旧笑嘻嘻地望着赵匡胤，不过，此时他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了悲悯之色。&ldo;陛下夺取恭帝的皇位，那是对周世宗的不忠；陛下当年不顾他父亲的安危，拒不同意他父亲退兵六合，那是不孝！此刻，看陛下的神色，估计正在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内疚吧！&rdo;扈蒙脸上挂着从来如此的笑容，眼皮微微下垂，静静地看着皇帝，心里默默地想着。扈蒙今年虚岁四十六，比赵匡胤年长几岁，这一刻，他眼中藏着悲悯之色，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种类似兄长希望保护弟弟的情感。

&ldo;京兆是个出良臣的好地方！&rdo;赵匡胤仿佛要用这个念头挤走对往事的回忆。

&ldo;是啊，历史上出自京兆之地的良臣的确不少。其中，天下闻名的要数那位牧羊塞外、尽忠大汉的苏武了，此外，第伯鱼、杜如晦、李勉、苏颋、韦处厚，不是当了司空，就是拜了宰相！如今，陛下一定是希望杨砺能在将来担当重任！&rdo;

&ldo;何尝不是啊！之前赵普点评他的文章，不喜其文烦琐，今日我看了看，初读，他的文章确实显得烦琐，可是风格不拘于古，自成一家；细读之后，方觉其文思异常缜密，且极富有见地。好好历练，应堪重任啊！他要是因绝食出了事，岂不是我大宋之损失！&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