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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娘杨丽娟
我知道,娘一生都没有钱,但我却从来没有听过她向儿子们张口要钱。
小时候不知道人一生注定有两个娘。长大了,嫁了人,便随着自己从小在农村长大的男友,喊婆母为娘。由于他在家排行是老四,娘生他时已是三十九岁了。所以,待我们相识相恋到结婚时,娘已是六十四岁了。而我那年是二十四岁。等于我长到二十四岁又有了一个六十四岁的娘!
那年中秋,我去乡下看娘。进到院子里,却不见人影。我喊了一声“娘”,娘在房顶上答应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玉米缨子,慌忙从房顶上下来,上前接住我买的水果:“你咋来了?”
我说:“来过中秋节啊!”
娘看了我一眼:“乡下人哪有时间过中秋!只到晚上供养供养月亮婆子就行了。”
说着,她赶紧进到厨房给我做饭。自此,我知道了乡下人一般是不过中秋节的。因为,中秋正是农人们忙着收获的时候。
我的娘生在乡下,长在乡下,后来又嫁给了在乡下劳作的爹。每天从地里到家里,从家里到地里,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她也一天天变老。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供几个孩子上学,便叫他们早早去地里干活,挣工分。余下的八岁的老四,也不能闲着,也要给队里放牛割草,挣工分。后来,靠给队里割了一年的草,再加上全家紧衣缩食,才给老四交上了五元的学费,让老四在九岁时上了学。
没想到老四上学成绩好,顺利考上了镇上的中学。面对学费,娘实在愁得没有办法了,她心一横,进到东屋,从箱子底儿拿出一个娘家陪送的小花布包,拿出来仅有的几个金锁银锁,让爹撵上在村子里转了一天专门收金银器的银匠,换回来三十五块钱,让老四上了初中。
一生贫穷的娘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一个穷字。第一次去家里,她便极欢喜,忙着给我手里塞见面礼。我体恤家里,说啥也不要。她说:“你不嫌家里穷就是一个好妮子,我们家不能亏待了你。”
后来,在出门时,我还是悄悄将她给的六十元钱压到了桌子上的篮子底下,一分钱也没要。这也是娘唯一一次给我钱。因为,我知道,娘一生都没有钱,但我却从来没有听过她向儿子们张口要钱。在我印象里,娘却从来不缺钱。
初春,到地里薅刚出芽的野生的荠菜配红薯面糠面窝窝吃,夏天吃自家种的南瓜扁豆,秋天喝红薯秧杂面饭,冬天在煤火边放一个瓷盆,长豆芽菜,吃腌咸菜。总之,什么不花钱就吃什么,所以,娘不缺钱。
多少年了,每次给她留些零花钱,她总是推三阻四地不要。所以,每次我们去家里总是给她买些鸡蛋,买些肉。一开始,我在家炒菜,吃过饭便常常感到恶心,想吐,等回到城里便好了。我就开始留意娘厨房里的调料。原来问题出在酱油上。娘在村里打的酱油光有色,却没有酱油的味儿,稀得能照人影儿。
我就对娘说:“下次再过来卖酱油的,就不要买了,吃了害病。”
娘说:“这么多年了,都是吃的这家的,也没有出啥事儿呀!”
我说:“娘,是我吃不惯,以后可别再买了。”
娘一听是我吃不惯,便什么话也不说了。从此以后,凡是酱油一类的调味品,都是我从城里带过去。
慢慢地,娘就老了。终于在她八十二岁时在一天早上生火劈柴时,斧子砸在了脚面上,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我们从城里跑到乡下,商量着,让娘在几个哥家轮流着住。娘坚决反对。后来,给她讲道理,她才终于答应下来。她收拾了一个自己的小包,提着我们给她买的那台薄薄的液晶电视,由大儿子拉走了,就这样轮流了两年。后来,娘再三给我们说她还想回到那间老屋里自己住。看实在拗不过她,加上脚也好了,就给她找了个保姆,回到那间老屋子里住了。
后来,我想了又想,到现在才终于想通娘为啥这样做了。因为,我爹就是在那间老屋子里去世的。她常说:“我有福啊,比你爹多活了十五年,够了。”
前几天,正上着班,接到了家人的电话,说是娘好像不行了。我们赶紧往乡下赶,走到半路,传来了噩耗。娘已不在人世了。
我泣不成声,眼里淌出泪来,娘没有病,娘是无疾而终。
我想我那个一生都纯朴善良的娘。她至死都体恤儿女,没有张口给儿女要过一分钱!也没有让儿女花钱给她治病!她一生积了大德,也给儿孙们以无限的感恩和怀念。
娘,在这个世上,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你了,再也不能给你买鸡蛋买烧饼了。乡下的老屋里再也没有了你的身影,你可让我怎样过星期天?
娘,你的离世,我的心里实在是很痛!
娘,我求您,下辈子还做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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