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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1（第1页）

这是一座没有温度的城市。

当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身心俱疲地坐在道路旁想要休息的时候，身边的小马那锐利的眼神却让我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他们身上穿着一看就很名贵的衣服，有些还佩戴着项链和戒指，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自命不凡的气势。我真的很讨厌他们。

大雨毫无征兆地从头顶落下，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水球从中心城落下然后炸开一般，整座城市的地面瞬间便被雨水占领。有的小马未雨绸缪，提前准备了伞帽和雨衣用来护身；有的小马来不及躲雨，只得慌慌张张地逃窜到某家店铺或者某个房檐下躲雨；而像我这样正准备过马路的小马，就只能尽快地通过马路，然后被淋成落汤鸡。下雨的时候我正坐在道边抽烟，没想到这雨水来的是如此猛烈，一瞬间浇灭了香烟不说，就连我身上的工作服也被打透了。

自然，我也就没有了继续抽烟的兴致。这样的事并不是一次两次了，至少我在这里工作的这些年，我已经遇到过了好几次——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无奈地站起身，穿着湿漉漉的工作服连忙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继续被打透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因为明天我还得穿着这衣服继续去工作。如果我少工作一天，能拿到的钱就会少很多。

公寓是个空间不算很大的小屋。狭小的空间里塞了一张床、一个橱柜、一处小的可怜的厨房，还有一个卫生间。我将工作服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全身的毛发，然后坐在床边又重新点了一支烟。犹记得我在离开家乡之前还不抽烟，但是现在，烟草已经逐渐成为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工作的闲暇之余要抽，饭前饭后要抽，甚至有时候睡前也要抽一支。有时候觉得，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实在是不值得，但是我却也无何奈何。年纪也大了，工作也早就没有了什么变动的可能，毕竟我的家不在这里，我只是个来务工的外地小马，中心城这地方对我而言是毫无归属感的。

离开工作的地方便没有了工作和继续努力的意义。大把大把的闲暇时光除了偶尔给家里寄封信，其他的时间几乎都拿来抽烟和翻书了。书也只是些杂志和闲书，我这样的小马根本看不进去什么有内涵的东西，如果那些东西能入我的法眼，我又何必留在这里工作呢。

睡前我总是会花些时间仰望天花板，思索着这些年自己的经历。一介草民，为了多挣些钱，背井离乡地来到中心城谋生，靠着些许力气勉勉强强能够攒下些钱，但是因为离家遥远，就算想回家也是根本没有希望的。有时候做噩梦会梦到空空荡荡的老家然后被吓醒，有时候会梦见自己孑然一身孤独终老，还有的时候能够梦到父母来看自己了……这样的事情真的是不胜枚举。原本我认为自己并不是多么顾家的小马，但现在我不再这样想了。只要你依然孤身在外，只要你还有值得牵挂的家庭，你就永远无法逃出思乡的囹圄。

而在中心城谋生，最大的阻力其实还是来自周围小马的白眼。这里可是小马国的都城，虽然城市规模不及马哈顿，但它却是小马国名流贵族最集中的地方，大约一半以上的名流贵族在这里生活，在他们的眼中，我们这些来打工的就是社会的最底层。

“喂，把你肮脏的蹄子拿开！”有一次一位女士凑巧从正在忙碌的我的身边路过，刚好她随身携带的包掉了，我正要帮忙去捡，就有了她对我说的这番话。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在这里感受到被歧视吧。那女士白了我一眼，自己叼起包，拍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听完这番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这蹄子也不脏啊。但是，仔细品来却还是有种难以言表的五味杂陈。身边的工友见我心情有些低落，他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别太放在心上，”他安慰我说，“这些小马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有点钱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连正眼看我们一眼都不肯。”工友要比我早几年来中心城，那时候我遇到过的亏他也都吃过，自然是对这些事轻车熟路。经他这么一说，我也就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这边的名流贵族都这样吗？”下工后我和他一边抽烟一边问。

“大多数都是，”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说，“不过，也有些一视同仁的贵族，我挺喜欢他们的。”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很希望能够遇到这样善良的小马。那时还是十几年前，现在那位工友早已经离开，和我一起来务工的小马中只剩下我自己还在苦苦坚持。

后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以前的工友的信。信里问候了我的身体状况和家庭，然后和我讲起了他的情况。他现在在老家这边工作，再过几年就差不多要退休了。他还说，希望我也能够健健康康地退休，然后多留出些时间照顾家庭和孩子。读罢这封信，我笑而不语，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很长很长的一串——这是个没有温度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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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的项目结束，新的项目到来，这个地方离我住的公寓有段距离，所以我每天不得不在通勤上花费更多的时间。虽然做项目本身并不是件值得骄傲的工作，但是对我来说，它就是我营生的唯一手段，也不可能因此放弃这份职业。而且，像我这样混的久的小马，公司也不会解雇我——现在的年轻小马很少愿意干这行，有经验的老师傅的饭碗自然就稳定了。

不过，项目的变化伴随着的则是待遇的变化。虽然收入变化不大，但它的支付方式却变了不少。在上一个项目我还可以按时拿到工资，但是在这个项目，我经常是一两个月才能收到一份基本工资，而本应该发下来的奖金目前还没有着落。这倒也还不算影响生活，毕竟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还有许多，每天的生活依然很滋润，有饭吃，有烟抽，想喝酒的时候还有酒喝，对我来说这样倒也够了。安逸的生活原本就不需要什么需求。

过了一阵又收到了一封信，是在老家的妻子和儿子写的。内容除了基本的嘘寒问暖，最多的大概就是记录儿子的变化吧。我一年中很少有时间回家，和儿子见面的次数很少，所以很多内容就需要靠妻子的见闻来补充。比如这次，她说儿子已经快到考学的年纪了，在想要不要把儿子送到我这边来，也方便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后面的段落是儿子写的，他的字迹和我们的比倒还算工整：“爸，我想你了，想看看你现在在那边工作怎么样，会不会很辛苦。妈妈想让我过去和你一起生活，两匹马都在同一个地方，也免得牵挂了。”孩子，你的想法很好，但很遗憾，现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住的公寓就那么点空间，如果两匹马挤在一起的话可以说是毫无隐私可言。而且据我所知，中心城的很多学校都是需要住校的，如果能够接受相对较高的学费，在那里上学也未尝不可。只是，既然爸爸都在这里受尽了冷嘲热讽，那我的儿子将来来到这里，也肯定会经历和我一样的遭遇。所以发自内心地说，我其实是不希望他像我一样来到这里上学然后漂泊求生的。但是做父母的我们已经老了，孩子的自主想法也愈发强烈，我们自然是没有理由阻止他们的。未来的路会怎样，还要看他自己呀。

这天我休息，便叼着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买菜。恕我直言，菜市场唯一一个看不出那种贵族架子的地方——当然这也不绝对。因为，你总是能够看到一些西装革履的小马带着一个偌大的菜篮子在市场里四处寻找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这些小马是名流贵族家里的管家，当然这也只是一部分大家庭才会有的待遇。像是那些自己住的小马，他们还是要自己来买菜的。这个时候，他们的打扮和眼神就完全变了，不仅没有了那种马前的架子，甚至乍一看还特别土气。究其原因的话，大概就是那种所有小马都在追求的，所谓的“面子”吧。明明追求它们就是没有意义的，但他们依然在这条道路上乐此不疲。

不只是名流贵族，许多像我这样在中心城租房子的小马也会光顾这里。毕竟自己做饭的自由度更大，不用像吃食堂或者是盒饭那样完全不可控。这种用来补充体力的餐食不需要多么精致，它只要能让我们吃完不饿，然后充满干劲地继续干活就行了。

相对来说，在中心城自己开火做饭的成本还是比较高的。中心城建立在一座山上，所有的物资调运都需要成本，这也就导致在中心城的生活成本会很高。庆幸的是，我的工资还足以养活我自己，还能给家里留下些结余。因为买菜的次数比较多，卖菜的小马和我也很熟络，有时候遇到很新鲜的菜还会提前给我留一份，收的价格自然也会低一点。这地方让我回忆起了自己家乡那个菜市场，小马们都很热情，菜也都是从地里新摘的，上面还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价格的话，老家的菜的价格只有中心城的三分之一，这样的价格如果配上中心城的薪资，在老家的生活真的是简单又富足。买菜回家，心里对家乡的牵挂又慢慢涌了上来。唉，说什么不想家，那都是拿来骗自己的，真到了孑然一身的时候，望着远处的云彩，满脑袋想的就只有思念和扑簌簌的眼泪。唉，越想越难受，再抽一根吧。

独自身在异乡，总得有点拿来寄托的事物。家庭算一个，工作算个，烟酒……姑且也算一个吧。我算过一笔账，如果省下我买烟酒的钱，我能够寄回家的收入又会多出许多。但是如果没有烟酒，我的生活大概早早地就会变成单调的三点一线，我自己也会变成一具只会工作的行尸走肉吧。我将剩下的烟一口抽干，熄灭烟头，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时间似乎磨平了我年轻时的锐气和棱角，把我渐渐塑造成了现在的自己。

“这是座没有温度的城市。”我笑着打开一罐啤酒，一边享受着云雾一边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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