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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雨人更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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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王朝屹立中州已有二百五十余个春秋，当朝皇帝赵定渊做太子时，是在四十年前。那时老皇帝身染重疾，全凭着朝廷在各地搜罗的名贵药材，和龙虎山进贡的玄门宝丹吊着命。便在此时，老皇帝命在旦夕时，乾国西北方向的蛮夷偏偏不安分了。边境军士星夜十万火急来报，说是北魏联同西凉，进犯大乾。北魏的军队正在攻打雁门关，眼看就要破关而入；而西凉于边境陈兵数十万，随时都有可能进攻。

老皇帝听此消息，本就虚弱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一时急火攻心，还未来得及对战事做出任何部署，便撒手人寰，悠然仙去。当时赵定渊只有二十余岁，老皇帝断气时，他便在榻前，是他用手抹闭了老皇帝不肯垂下的眼皮。

边境战事告急，年轻的赵定渊来不及悲伤，在朝廷文武百官再三劝谏下，翌日便登基即位，连择良辰吉日祭告天地祖宗的礼仪都免了，当即下令召集兵马，分成两路：一路由他御驾亲征，北上迎敌；一路由兵部尚书任大元帅，西去驻守。

这一仗打了五年，终是胜了。北魏退回雁门关外，已无图南野心；西凉也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难以再起兵祸。战功显赫的赵定渊班师回朝后勤于政事，一心为国为民，当时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均为这位尚属年轻的君主歌功颂德，称其为尧舜在世。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不到十年，大乾王朝在赵定渊的统治下迎来了盛世，繁华富庶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此等盛况，直到赵定渊将都城由长安迁到江宁后，开始转变。对于陛下迁都的举动，坊间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长安龙气已尽，再以此为都城，恐怕有损国运，于是将都城牵到龙盘虎踞、风光宜人的江宁，以求延续国祚；还有人说是陛下先疲于战事，后日夜料理国事，现下眼看就要到知天命的岁数，终于想起江南美人名扬四方，将都城牵到江宁，是来享受温柔乡来了。这个说法明显有损皇上的英明神武，不少传此谣言者都被杀了头。

自迁都的消息放出，人们的猜测越来越多，说法越多，似乎离真相就越远了。不过很快，人们终于知道陛下迁都的真实意图了。

迁都未满一年，皇帝一纸诏令，命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嫡传天师入宫任职，并于江宁皇城大修钦天监，里面置了九九八十一尊一人多高的青铜鼎炉，日夜炼制仙丹。此令一出，人们终于揣测到了圣意：原来皇上是活腻味了，想成仙！

刚开始坊间有些头脑清晰之辈对此说法嗤之以鼻，认为陛下先是临危受命，击退外敌，救大乾于危难；后勤于政事，使大乾进入前人莫及的盛世。如此一位雄才伟略，千古难遇的明君，怎么可能醉心于成仙这样的无稽之谈？

可赵定渊是真的想成仙。

兴许是他始终忘不了当年老皇帝得闻战事，一时气急，在他面前死不瞑目的场面；或许是他在战场上目睹了许多人命如割草一般地没了，使他深刻地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也许是他位登九五后，已完成了一位君主所有的追求，内心难免空虚，只有成仙这一件事足以使他燃起对生活的热情。总之，张天师奉旨入宫后，赵定渊再没上过朝，也再没批阅过一份奏折，就连后宫各位如花似玉的妃子佳丽，也宠幸得少了。

就这样又过了数年，乾朝虽无外患，却时不时出些内忧来恶心朝廷，都是些天灾啊、流寇啊之类的事情，愁得满朝文武焦头烂额。不过赵定渊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他心里只想着成仙。也没有哪个大官敢以死进谏，为什么说以死进谏呢？因为几年前，有位大官不顾皇宫内侍拦阻，跑到陛下寝宫声泪俱下地汇报河朔某地闹蝗灾的事情，结果他的脑袋和身体是分别装进两个盒子里给送回家的。虽然事后皇上下令厚葬这位官员，并赐其家人许多封赏，可再也没有哪位忠义贤臣敢向陛下汇报政事，都想着慢慢熬吧，熬过了这位陛下，希望下一位陛下能实际一点。

好在这些所谓的内忧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有灾赈灾，有匪就剿，几乎都在淮水以北发生，难以动摇乾朝之根基。倒是江南这块地方好得很，什么乱子都没出过，百姓们有吃有穿，又没什么天灾，生活富足又充实。有多充实呢？俗话说饱暖思**，江南地区自古是产粮重地，气候又怡人，所以风月烟花场所十分发达。

单以扬州为例：扬州本属江南要冲之地，十三年前赵定渊迁都江宁，扬州便离大乾帝国的中心仅隔一江，得此地利，于是繁华更胜往昔。据说现下扬州城内大小妓院加起来足有上百家，晚上远比白天热闹，夜里任你走到扬州城哪一个角落，都能听到无数书生侠客与美人们饮酒乐的声音。可也有例外，比如下大雨时。

扬州今日便下着大雨。

暖香阁是扬州城里一家小有名气的妓院，杂役陈一宁麻利地擦完了一楼大厅的桌子，便在角落里闲坐着。此时正值巳时，没有哪个风流客会在下着大雨的早上来逛妓院，无客上门，陈一宁自然无事可做。他呆呆地看着豆大的雨点自空中阴云降下，摔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碎成无数水珠。

陈一宁才刚满十六岁不久，是父亲一手将他带大，他爹年轻时残了，只余左臂。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连名字也不知道。母亲的事他问过父亲很多次，却从来没有得到回答，后来便不问了。两年前，他爹因病去世，家里积蓄不多，他把居住的破房子卖了，才买得起一口薄皮棺材，在城北寻了一处荒地埋了他爹。他在城里没有亲戚，更没见过他爹有什么亲朋好友，于是投靠无门，只得当了一年多的乞丐。白天在城里讨饭，夜里便在城隍庙里落脚，如此苟活着。

直到有一天，他讨饭讨到了暖香阁来，老鸨见他眉清目秀，身无残疾，年纪轻轻地竟以乞讨为生，实在是不像话。又想起现下暖香阁里差一个杂役，便问他愿不愿意到这里来做工，虽没有工钱，却供他吃住。他心里一想，此地是妓院，在这里做工，不知是多大的艳福，有吃有住，还要什么工钱？便一口答应下来。他随口问道：“先前那个杂役呢？”

老鸨答：“死了。”

他又问：“怎么死的？”

老鸨冷笑一声，盯着他说：“先前那个杂役比你大不了几岁，为人机灵手脚麻利，只是行为不端，染上了花柳，上个月刚死，你可不要步他的后尘。”

这话听得陈一宁心头一寒，艳福的念头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心想，这小子可以呀，都是暖香阁里做工的熟人，估计连嫖金都没给。他又想到若是自己在这里做工，万一不小心也染上花柳，自己没钱治，只有死路一条。

老鸨见他眉头紧锁，便寒声道：“小伙子，我让你来当杂役是可怜你，你要是不愿意就快滚，别站在门口妨碍老娘的生意！”

陈一宁将心一横，想着在这里当杂役总比乞丐好，便当即答道：“我愿意！”

老鸨轻笑一声，眼角皱纹立显，老态横生中带一丝妩媚。她说：“那你快进来呀，别老站在门口显眼。”

陈一宁笑着应了一声，几步走到老鸨身前。老鸨忽然皱紧眉头，一手用丝巾捂住抠鼻，喝道：“你都馊了！闻着直教人犯恶心！快去后院洗洗，这身衣服也别要了！”说着，老鸨一手指向大厅另一端的偏门。

陈一宁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身上这味道，乞讨时没少挨过往行人的臭骂。他连忙往后院跑去，忽然又停下脚步，问老鸨：“这身衣服不要了我穿什么？”

老鸨嫌弃地挥了挥手：“快去洗澡，衣服自有人给你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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